潮新闻客户端 孙炜
还远没有到清明,我就去了父母的陵地。同事说:清明没到哇!何故?我说,无所谓清明不清明,只是梦里见到父母了,想来就来了。
这话说来有些任性,可人到了古稀之年,想来就得来一趟。梦里的父亲还是老样子,坐在那把藤椅上看医书,还时不时写点什么。母亲全神贯注地弹着钢琴,身体随着琴声的旋律起伏着。醒来后,窗外的梧桐叶正一片片地掉落,我躺在床上想了许久,忽然就想去看看他们了。
父母的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山上。二十年前选这里时,看中的是青山绿水,墓碑林立,热热闹闹的。那时想,父母为医为教,朋友多,把他们安顿在此,左邻右舍都是熟人,灵魂不至于寂寞。果然,每次来扫墓,都能遇见长眠于此的父母生前好友,我一个个在墓前伫立、鞠躬。
可这些年,我开始向往安静。年轻时喜欢热闹,觉得人多了才有生气;老了才明白,安静自有安静的好处。就像这墓地,从前觉得墓碑林立是气派,如今再看,倒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石碑,像极了城里的高楼,挤得慌。
去年夏天,文友白木邀我去余杭某处的竹茶园。那地方我早有耳闻,却一直没去过。车子进了山,沿途的风景便让人醉了。满山的竹子,层层叠叠的绿,风一吹,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远处弹古琴。路旁时有溪水潺潺流过,水声清亮,洗得人心也跟着澄澈起来。
竹茶园比我想象的要大。里面有孔子学院,有茶道馆,还有许多介绍殡葬文化的展馆。我们坐了旅游车往深处走,阳光下,满目皆是竹海、茶地、森林和药材种植地。风起时,那绿浪翻滚着,一浪推着一浪,戴着草帽的村姑在茶地里锄草,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在画里。
导游指向一片森林说:“那就是陵园。”
我一愣。那分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子,哪里看得出陵园的影子?车子在林边停下,我走进去,脚下是柔软的草地,四周是挺拔的树木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碎金子似的。没有林立的墓碑,没有冰冷的石材,只有绿草成茵,繁花似锦。再往里走,渐渐看到一些特别的景致。有梅兰竹菊造型的花卉墓,花瓣舒展着,仿佛还在生长;有人物雕塑的艺术墓,凝固成一个故事、一个姿态;有文房四宝的文化墓,笔砚分明,像主人刚刚搁笔离去;还有山水飞鹤的风光墓,一片青瓷镶嵌的溪流,几只白鹤欲飞未飞。
我站在那里,忘了这是墓地。这哪里是安葬之所,分明是一座艺术园林,一处让人流连的风景。每一处都安静,每一处都雅致,每一处都像是主人生前就设计好的,把自己安放在最喜欢的环境里,继续做自己喜欢的梦。
白木见我出神,轻轻说:“这里的设计理念,是把殡葬变成文化,把告别变成美学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却想得更多。父母那一代人,一辈子操劳,走的时候也简简单单。一块石碑,几行文字,就算交代了一生。他们不会想到,原来还可以把自己安放在竹林深处,让鸟语花香陪伴长眠,让前来祭奠的人,不是悲戚,而是欣赏,不是告别,而是遇见。
这次在父母的碑前,我坐了很久,跟他们说起了陵园的事。我说,那里安静,美,不像墓地,像公园。说着说着,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有些自私——我总怕他们寂寞,却忘了问问他们,是不是喜欢热闹。
其实,人走了以后,究竟有没有灵魂,我不知道。可我宁愿相信是有的。相信他们能看见春天的新叶,能听见夏夜的虫鸣,能感知秋风的凉意,能触摸冬日的暖阳。相信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,依然过着日子,依然有喜怒哀乐,依然会在梦里回来看看我。
清明又要到了。这些年,送走的亲友越来越多,有时翻看旧相册,看着一张张笑脸,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笃定。笃定他们都去了一个好地方,笃定有一天我们会再见。
就像那座陵园给我的感觉:那不是终结,而是一种转化。从喧嚣转化为安静,从形式转化为艺术,从告别转化为永恒的陪伴。
父母在时常说“叶落归根”。我一直以为,根就是故乡,就是那片生养我们的土地。现在才明白,根也可以是一片竹林,一座茶山,一处安静美好的地方。根,是灵魂愿意安放的地方。
清明快要到了。我还会去父母的墓地,给他们带一束花,说说话。也许还会去一趟竹茶园,去那片竹林里坐坐。不为别的,就为了提前看看那个安静的世界,看看那些把告别活成了艺术的人。